開業前夜
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,同一個問題,陳嘉朗一天之內被問了兩次。
第一次是上午十時,在維港銀行觀塘分行。客戶經理李小姐把貸款文件推到他面前:二十萬,五年,年息六厘。他簽了名,李小姐收起文件,說:「陳先生,三個月後我想看看你的數。」他問看什麼數,李小姐笑了笑:「隨便什麼都好,我先看你有沒有在記。」
第二次是下午四時,在觀塘德榮工業大廈十二樓 B 室門口。房東黃太把兩條鑰匙交給他,順口問:「陳生,你會記數嗎?上一手做製衣的,做了三年,到最後連自己欠人多少都算不清楚,欠了我兩個月租就走了。」她指了指牆角留下的一個鐵衣架,「那個他不要了,你要就留著。」
晚上九時,他一個人坐在那個七百呎的空單位裡,坐在一個紙箱上。紙箱裡是他從舊公司帶回來的杯測匙、三本咖啡書,和一個鐵皮錢箱。水泥地,一根柱,兩扇合不攏的鐵窗,窗外是月華街的天橋。樓下街市有一隻鵝,每天早上六時準時叫,他來看單位那天聽見了,當場決定公司就叫「鵝音」。
他二十八歲,英文名 Ryan。在西環一家叫「山道」的咖啡店做了六年,最後兩年是店長,存了三十萬。他會烘豆,山道的豆一直是他烘的,客人不知道,但同行知道。今年夏天,同事阿 May 辭職去西營盤開自己的店,臨走說了一句:「你出來烘,我第一個買。」他想了三個月,十月遞了辭職信。計劃很簡單:向生豆商南洋豆業買生豆,在這裡烘,用他自己那部車齡五年的白色客貨車,替自己的公司鵝音把豆送到一家一家咖啡店去。
一天之內兩個人問他會不會記數,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。九時十分,他發了一個訊息給阿 Dave:「你上來一下,我有事問你。」
Dave 是他的中學同學,在一家物流公司的會計部做了七年,是嘉朗認識的人裡唯一一個真的看得懂帳的人。九時半,Dave 提著一袋啤酒上來,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厚信封,放在紙箱上。
「四萬,現金。你說過要借。」Dave 開了一罐啤酒,靠在柱子上,「先答我一個問題再拿:這四萬,我是借給誰?」
「借給我。」
「那我借給你,你明天拿去交你自己那層樓的租,可以嗎?」
「當然不可以,這是買豆的錢。」
「那就不是借給你,是借給鵝音。」Dave 說,「你先把這件事想清楚,其他的都好辦。由今晚開始,鵝音是一個人,你是另一個人。它有它的東西,它欠它的債——它也欠你,因為是你把錢放進去的。黃太上一手租客為什麼算不清?因為他從來沒分過,哪些是廠的,哪些是他自己的。」
他拿過嘉朗的筆記本,翻到第一頁,在紙箱上把幾樣東西擺開:銀行存摺、客貨車的車匙、貸款合約、那個信封。
「分三堆。第一堆,公司手上有的東西。」他把存摺推到左邊,「三十萬,明天存進鵝音的戶口,就叫銀行存款。」然後是車匙,「這部車,你打算怎麼處理?」
「開來送豆。」
「送豆的是鵝音,車是你的,那鵝音用你的車,要付你租嗎?」Dave 看他答不上來,「最簡單的做法:你把車賣給鵝音。二手車行出過什麼價?」
「上個月問過,六萬五。」
「那就作價六萬,穩陣一點。鵝音用六萬把車買了下來——只是不付你錢,改為欠你。」他把車匙放到存摺旁邊,「所以車也在第一堆。這一堆,會計叫 Assets,資產:所有公司擁有、將來能用來賺錢的東西。現金、銀行存款、車,下星期你要買的烘豆機,將來咖啡店欠你的豆錢,都在這裡。」
「第二堆,公司欠別人的。」貸款合約推到右邊,「維港銀行的二十萬,明天到帳,鵝音欠銀行的。」信封也推過去,「我這四萬,鵝音欠我的。這一堆叫 Liabilities,負債。」
「第三堆呢?」
「第三堆也在右邊,但另起一行。」Dave 在筆記本上寫:三十萬現金,加一部六萬的車,三十六萬。「這是你放進去的。鵝音欠你三十六萬。這一堆叫 Capital,資本。」
嘉朗看著紙箱上的三堆東西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「所以鵝音欠我的,和鵝音欠銀行的,性質是一樣的?都是欠?」
「對,都是別人放進來的資源。分別只在一件事上:銀行遲早要你還,而你作為老闆,是最後一個拿回錢的人——公司賺了是你的,倒了也是你先賠。所以會計把老闆這一堆單獨列出來。」
然後 Dave 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,圈起來:
資產 Assets = 資本 Capital + 負債 Liabilities
「公司手上有的每一樣東西,都一定有來源:不是老闆給的,就是別人借的。所以左邊永遠等於右邊。哪一天不等,不是漏記了東西,就是有人偷了東西。」他算給嘉朗看:明天存了三十萬、開了車、收了銀行二十萬、收了他四萬之後,鵝音手上有六十萬的東西——五十萬存款、四萬現金、六萬的車;右邊是三十六萬資本加二十四萬負債。六十萬等於六十萬。
「那買烘豆機呢?」嘉朗問。豆匠二手設備那部五公斤的烘豆機,他已經看了三次,十二萬,一月五日付款。「十二萬付出去,左邊不就少了?」
「你付出去十二萬存款,換回來一部十二萬的烘豆機。左邊少了一樣,多了一樣,總數不變。」Dave 說,「這是關鍵:每一件事,都同時碰到兩個地方。 錢出去,機器進來;貸款進來,存款也進來;你還我一萬,現金少了,欠我的也少了。永遠是兩個,沒有例外。」
他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張表,左邊是明天起會發生的事,右邊是每件事碰到的兩個地方。
| 事情 | 碰到的第一個地方 | 碰到的第二個地方 |
|---|---|---|
| 存三十萬進鵝音的戶口 | 銀行存款 ↑ | 資本 ↑ |
| 車作價六萬賣給鵝音 | 客貨車 ↑ | 資本 ↑ |
| 維港銀行貸款到帳 | 銀行存款 ↑ | 銀行貸款 ↑ |
| 向 Dave 借四萬現金 | 現金 ↑ | 向 Dave 的借款 ↑ |
| 買烘豆機十二萬 | 烘豆機 ↑ | 銀行存款 ↓ |
| 還 Dave 一萬 | 向 Dave 的借款 ↓ | 現金 ↓ |
「看到嗎?有時兩堆一起變大,有時只是同一堆裡換了樣子,有時兩堆一起變小。但左右兩邊,每一次都還是相等的。」
「為什麼四萬要用現金?」嘉朗問,「轉帳不是更方便?」
「你問過南洋的鄭生了?」
「問過。頭兩個月要貨到付款,他們不認識我。」
「所以你需要現金在手,而且要和銀行存款分開記。」Dave 指了指鐵皮錢箱,「錢箱裡的錢,和戶口裡的錢,是兩個地方。」
十一時,啤酒喝完了。Dave 在紙箱側面畫了一個大大的 T。
「以後每一個地方——銀行存款、現金、客貨車、資本、貸款——各開一個這樣的 T。左邊叫 Debit,簡寫 Dr,中文叫借方;右邊叫 Credit,簡寫 Cr,貸方。不要去想『借』和『貸』兩個字的意思,它們只是左和右的名字,一百年前定下來的。」
「那什麼寫左邊、什麼寫右邊?」
「記一句話就夠:東西去了哪裡,記左邊;東西從哪裡來,記右邊。」Dave 說,「三十萬存進戶口——錢去了銀行存款,銀行存款記左邊;錢從你這個老闆來,資本記右邊。買烘豆機——錢去了烘豆機,烘豆機記左邊;錢從銀行存款來,銀行存款記右邊。」
「還你一萬呢?」
「你說。」
嘉朗想了一會:「錢去了⋯⋯去了還債。所以『向 Dave 的借款』記左邊?」
「對,你把它減少了。從哪裡來?」
「從錢箱來。現金記右邊。」
他盯著紙箱上那個 T 看了很久,然後說:「所以資產增加寫左邊,減少寫右邊;負債和資本相反,增加寫右邊,減少寫左邊。」
「這就是規矩。」Dave 把筆記本合上,「以後每一筆,你問自己四個問題,順序不要亂:碰到哪兩個地方?各自是加還是減?各自屬於哪一堆?然後才看該記左還是記右。三個月後李小姐要看的,就是這些 T。」
窗外的天橋上,倒數的人聲隱約傳上來。Dave 走之前說了最後一句:「明天存錢之前,先開簿。第一頁,寫 Capital。第二頁,寫 Bank。還有——由明天起,每一張紙都留下來。」
嘉朗一個人留在單位裡。他把貸款合約摺好,把車匙放在紙箱上,把那個信封鎖進鐵皮錢箱。然後他翻開筆記本第一頁,寫下「Capital」,筆停住了。
三十六萬——可是今晚,三十萬還在他自己的存摺裡,車還登記在他自己名下。鵝音現在到底有沒有這三十六萬?是今晚就有,還是明天存了錢、過了戶,才算有?
零時,天橋上有人放煙花,樓下那隻鵝被嚇得叫了一聲。
他決定明天再問。
本章對照
- 學案
- S4 學案 pp.2–6
- 例題
- p.3 Mr. Li 三筆;p.4 ABC Company 十筆
- 知識點
- A1、A2、A3、A4
- DSE 真題
- 本章不涉及
| Assets | 資產 |
| Liabilities | 負債 |
| Capital | 資本 |
| Accounting equation | 會計等式 公司手上有的每一樣東西都有來源,所以左邊永遠等於右邊 |
| Transaction | 交易 會計裡的「一件事」:公司和外界之間發生的、要記下來的事 |
| Double entry system | 複式記帳法 每筆交易同時記在兩個帳戶 |
| Debit (Dr) | 借方 T 帳的左邊 |
| Credit (Cr) | 貸方 T 帳的右邊 |
| Cash in hand / Cash | 現金 放在公司錢箱裡、未存入銀行的錢 |
| Cash at bank / Bank | 銀行存款 |
| Motor vehicle / Motor van | 車輛 |
| Bank loan | 銀行貸款 |
| Loan from Dave | 向 Dave 的借款 |
公司帳本
本章未發生交易,第二章起。